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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江南小镇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这几日缠缠绵绵的天气仿佛就连太阳都被笼罩其中，沾上些许慵懒的调子。
秦铮撑着一把伞慢悠悠地踏着步子，斜背在肩上的书包被雨水打湿了一个角，露出一点深色。他左手举着伞，右手将冰激凌小心护在怀里，眼里有一丝惋惜的神色。
哎，等到了家里一定会化掉的。他心里暗暗懊恼，却又没法加快速度，球鞋的鞋面上也沾了水，脚趾感到几分粘腻的触感。下雨天，果然是讨厌的事情。
路过石拱桥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冯清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她比秦铮小两岁，还在上初二。女孩子的眉眼还没长开，便已经有了几分清秀的模样，是个美人胚子，以后一定是个瓷娃娃似的美人。
秦铮笑眯眯的和冯清打了招呼，那个年纪他心里有朦朦胧胧的几分念想，想以后一定要娶一个冯清这样漂亮的姑娘做老婆，要赚大钱，生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就是人间喜乐了。秦铮此人，打小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成绩不上不下，好甜食，成日里想尽办法偷懒，只盼着早点上完高中，就出去打工，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早早成家立业。
“秦铮，你爸回来了，还给你带了个弟弟回来。”冯清不知就里，见了秦铮便嘻嘻哈哈的和他说道，却见秦铮瞬间变了脸色，微微有些愕然。
“知道了，这事儿别告诉别人。”秦铮笑容垮了下来，将手中化掉一半的冰激凌塞进冯清手中，说道：“呐，请你吃。”
少年板着脸将冰激凌递出去，转头便跑了，只留下冯清一个人愣愣地闹不懂出了什么事。
他推开家门，果然看见那男人坐在客厅里，母亲有些慌乱地收拾了桌子，帮他倒了杯茶。一个三岁的孩子安安分分的坐在男人身边把弄着一根稻草，小脸圆的像包子，胖乎乎的，不像秦铮这般瘦弱。
“你还回来干什么？输光了钱，养不来孩子了？我告诉你，别指望我妈帮你养！”
秦铮恶狠狠地瞪着那男人，男人走掉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因此渐渐忘记了他的模样，此刻看起来，竟仍是那么年轻，斯斯文文的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只身形越发孱弱，佝偻着背，格外没用。
“阿铮……”他只诺诺地叫了一声秦铮的名字，随即便再也不说话了。秦铮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忙碌的母亲，“你忙活什么？他十年前就不要你了，根本就不该叫他进门！”
母亲怔了怔，有些愕然地看着儿子的反应，似乎没有料到一向乖顺的秦铮今日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只轻声说：“他好歹是你爸爸。”
“我没有爸爸！”他歇斯底里地说着，随手将书包丢在沙发上，这一系列的动作让两个大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那玩弄着稻草的孩子抬起头来看秦铮，并在瞬间被秦铮愤怒到扭曲的面孔吓得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野种！”秦铮在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心中升起了无法抑制的报复一般的快感。这萦绕着他整个童年的两个字，终于可以尽数送给另一个人了，就好像这十年以来，所负担的一切，统统都给了那个孩子。
“他不是野种，他是你弟弟，他叫秦喆。”男子皱着眉，有些难过地说道。他将小孩子抱进怀里，慢慢拍着他的背，安抚着秦喆的情绪。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秦喆小声的哭泣，和门外传来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想把他放在这里寄养几天，最多十天，我会回来，以后都不走了。阿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俩，只是这孩子的妈妈已经死了，我一个人照顾不了他。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男人懦弱的声音让秦铮暗暗握紧了拳头。
小孩子是无辜的。可是当他还是个六岁的孩子的时候，这个男人留给他的又是什么呢？
秦铮想不通，外面的世界到底有怎样的精彩，那个死掉的女人到底有怎样的吸引力，可以让父亲抛弃一切，这一走就是十年。
“还有，阿秀，我欠了县城里张叔五百块钱，你能不能先借我，等我回来找了工作就还你。”男人怯生生的抱着孩子，眼神却是投向秦铮的。
卑微的，可怜的表情，好像你随时都可以像对待蝼蚁一般捏死他。明明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为什么却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露出这样的表情？秦铮转身冲进雨里，他知道，再在那屋子里呆一分钟，他可能就要爆炸了。
雨水打湿了秦铮的头发，水珠顺着他的额头滴落下来，流进他的领口。他站在山坡上，浑身上下都是粘腻的触感，就好像现在的心情，无言的无奈。
他看着男人蹒跚的步伐，一步一步朝村门口挪过去，方才没有发现，现在看来那男人的腿竟像是落下了残疾，微有些拐。
这是报应吧。
秦铮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他慢慢从山上下来，踱回房间里。母亲拿了一把蚕豆，让秦喆自己剥开了吃，自己则张罗着做饭，见秦铮回来，有些心疼地说道：“你看看你，怎么淋成这样，小心感冒了。”
秦铮沉默着不说话，母亲便也没了什么办法，只得叫他自己去找干净衣服换上。晚上多熬了几碗姜汤，给他和秦喆各灌了一碗。
那天晚上，不知是因为下雨天阴还是水土不服，秦喆半夜里发起烧来，哭哑了嗓子。小脸儿憋得通红，不停地咳嗽。
母亲皱着眉头，叫秦铮穿好了衣服，带着秦喆往县城里医院赶去。那一夜，秦铮背着秦喆，走了几十里地，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让他烦躁不堪。
雨依旧下着，道路泥泞，秦铮的鞋面上胡了一层厚厚的泥巴，冷风微微刮起，母亲回头帮他收了收衣领，心疼地梳理着他湿透了的头发。
好不容易看了医生，打针吃药，秦喆身上的热度渐渐退了下来，秦铮便抱着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打瞌睡，迷迷糊糊地突然听到秦喆说：“哥哥……”
他本能的“嗯？”了一声，心下一愣，慢慢伸出手来揉了揉秦喆的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第 2 章
秦铮等了二十多天，终于相信男人真的不会在回来了。十年来，他只回过一次家，扔下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借走了五百元钱。
母亲对此闭口不谈，好像连心情都没有什么波动。她说不定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却仍然愿意伸出手，养育这个与她无关的孩子。
秦铮想不通，但他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秦喆身体还不好，母亲又要去镇上的工厂做工，一走便是一个星期，秦铮没有办法，只好留在家里，没能继续上学。他每天早上起床，准备早饭，照顾秦喆吃了饭，然后就自己温习功课。他依旧无法如平常一般面对秦喆，因此只得沉默以对。
秦喆是个安静的孩子，秦铮不说话，他也不吵不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给他一根稻草，他就可以玩上一整天。母亲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小孩子。
不过秦铮不喜欢他，十几岁的孩子根本没有多少烹饪的技巧，态度也不认真，大多数时候都是凑合罢了。下两碗清汤面便是一顿饭。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吃了几天都有些熬不住了。
“哥哥，饿……”
秦铮在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的听到秦喆的声音，他感到腹中一阵阵的空虚，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睁开了眼睛。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秦喆便和秦铮挤在一处，这孩子安静到晚上都不会起夜，只今天却实在饿极了，两只小手都扒在秦铮胸口上。
秦铮慢慢吞吞爬起来，心情跌倒了低谷，他跑到厨房去翻了半天，只找到了秦喆上次吃剩的一把蚕豆。
“呐，吃吧。”秦铮将蚕豆塞进秦喆的手里，随后便钻进了被窝，背对着小孩子。
身后传来一阵阵咀嚼声，小孩子吃东西本来就慢，蚕豆又是松脆的东西，声音格外响亮。秦铮从来不知道，原来吃东西的声音也可以这样难熬。
“哥哥，这个给你……”不知道隔了多久，秦喆推了推秦铮。他转头看过来，小孩子小小的手里还拿着几粒蚕豆，上面沾了一点秦喆的口水。
秦喆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悄无声息的夜晚如同黑曜石般，闪着光芒。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得，小孩子。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秦铮不理会，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秦喆费力的咀嚼声，觉得肚子越发饿了。
这样的生活终究是不行，过了几天，母亲下定决心辞了镇上的工作，回到村里，帮着邻村的一家富户照顾老人，只为了可以兼顾着照顾秦喆。秦铮回到学校上学，一晃两个多月放了暑假，他才再次回到家里。
秦喆的个子窜得很快，不过两个月，已经比春天的时候高上了几个公分。他最常做的事，依旧是坐在门槛上把玩着一根稻草。秦铮的母亲在里面帮老人烧水。
夏天最热的时候，母亲的汗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秦铮偷偷在一边看着只觉得心疼的很，犹豫了很久，终究是转头了。
晚饭是秦铮做得，这一次他费了些心思，弄了些自家后院种的青菜，又找了鱼竿从河里钓上了一条鱼来。他本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钓上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鱼，洗净以后做成鱼汤，香气溢出来。秦铮站在灶台前，吸了吸口水。
这样忙活完了，天已经快黑了，他有些纳闷，怎么母亲还不回来，便锁了门，到邻村去寻，走了一半，便看到秦喆坐在路中央哇哇的哭。
秦铮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了？妈妈呢？”
秦喆看到秦铮，狠狠的抓住了他的胳膊，抽噎着说道：“妈妈……妈妈被打破了头，叫我……出来找你……我跌……跌倒……”
秦铮没听秦喆说完，站起来立马奔了过去。
夏日的傍晚，天气已经有了几分凉爽，微风里有潮湿的气息，秦铮在乡间小路上狂奔，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
他闯进那间屋子，看到母亲倒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一个老头坐在一旁，似乎有些慌了。“哎，阿铮啊，刚才阿秀不知道怎么的就晕过去了，头撞在墙上，伤着了。”
秦铮将母亲抱起来，女人被岁月操劳的容颜提前显露出衰老的痕迹，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显得那么脆弱，好像轻轻一捏就碎了似的。秦铮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的厉害，他的手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他脱掉上衣，包住母亲的头，随后将母亲背在肩上，朝外跑去。他一出门，迎面便将秦喆撞到在地，小孩子看着他的表情，似乎也被吓懵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你回家去，妈把钱放在柜子上的点心盒子里，你去找出来给我。”他说完转头就跑，也不管年仅三岁的秦喆还没有那个柜子高。
秦喆回到家，把家里的凳子拖到柜子前，好不容易拿到了钱，随后也冲出家门。
山里的道路难走，秦喆又腿短，一路走来，磕磕绊绊的，好在秦铮背了一个大人也走不快，他总算在往县城去的土路上追上了他。
兄弟两人一起将母亲送入医院，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中暑，要好好补，头上的伤还有脑震荡，要住院。可是两个孩子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