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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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尽头-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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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郑琪开始专心致志地剪发。心月有些不自在,一直目光回避,不去看他映在镜子里的模样。
  她一直以来都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好的理发师往往像是爱上顾客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她们一缕缕青丝拈在手里,那种温柔又细腻的动作,专注得近乎深情的眼神,很难不引人误会。
  跟女朋友们说起,她们中有些人也有同感,不过更多的人却说:“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人家理发师或许真是爱上你了也说不定。”
  
  心月并不将那些调侃当真。大千世界人海茫茫,一见钟情谈何容易?何况是阅美无数的理发师。
  但是如果这个判断放在郑琪身上,却很难让人怀疑。
  因为他本来就曾经爱上过她。
  
  高一那年,和江攸明的绯闻传出来之后,某种平衡似乎被打破了。
  跟人有了绯闻的心月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纯洁到神圣的地步,而男生们仿佛突然之间意识到,过去那种相安无事的状态马上就要无法持续下去了,那个谁都不属于、因而无异于属于所有人的女孩,如果再不争取,就很可能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就算注定被拒绝,到底错过不如做过啊。
  
  于是,用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向心月表达好感的男生接踵而来,但是在所有人当中,令她最为刻骨铭心的却是最不起眼的郑琪。
  
  高一的时候郑琪就坐在心月旁边,和她隔着一条走道。他什么也没对她表示过,只是总在课间用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哑声线不成调却很认真地唱那首老歌:“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他那首歌是唱给谁听,众人皆知,因为他从不掩饰,同学们总是彼此招呼着互相推搡着看他那副毫不掩饰的洋相,而他的眼睛只盯着心月,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再存在。
  
  这成为他们班的经典笑话,这个笑话不言而喻的题中之义就是:原来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就长这模样啊。
  
  毕业晚会上,全班每个同学都被要求至少出一个节目,轮到郑琪的时候,他还没走到台上,就有调皮的女生替他起了个调:“我站在”
  大家纷纷哄笑,心月正替他难堪,岂料他毫不忸怩,上台便荒腔走板地唱起来:“我站在猎猎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在男生们越发肆意的哄笑声中,不知多少个女生心中一凛:这是怎样无怨无悔的决绝和勇气!
  
  而唱完那首歌,郑琪便和同学们失去了联系。他的成绩向来不好,又因为一直有些女气而长期受人嘲笑。高考之后他以可怜的成绩进入了本市一所专科学校,专业就是发型设计。
  那是心月所得到的关于他的最后的消息,在那之后,没有人再去关心他后来好不好。至于心月,她本来就不便去关心他,更何况她当时的状态,令她无法关心任何人。
  
  心月的头发做好之后,果然漂亮得令她自己都移不开眼睛,至于旁人,则都有无法逼视之感。此时“素人芊手”也到了打烊时间,心月要去前台拿包付款,郑琪却已替她把包拿了过来:“你第一次来,我请。”
  心月赶紧推辞:“那怎么行!”
  郑琪无比坚决:“一定要。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常来光顾,都点我服务就好了。”
  
  心月拗不过,只好退一步:“那你现在有空吗?可不可以请你吃宵夜?”
  郑琪不假思索:“好啊。”
  
  欣悦在一旁早已看出端倪:“那你们两个去吧,我先回去了。”
  心月连忙拦她:“一起啊,晚饭吃的是流食,难道你不饿?”
  欣悦作嫉恨状:“江心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吃不胖好不好?我晚上吃流食是专门为了减肥的,你不要害我啊!”
  
  心月只好跟郑琪单独去吃宵夜,然后郑琪送她回家。
  告别的时候,郑琪突然问了一个极其冒失却让人无法光火的问题:“心月,等过两年,如果我开了自己的理发店,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心月吃惊地看着他:“郑琪,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郑琪低下头,满脸失落:“网上都说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郑琪,你不够好。”
  心月用力摇头:“我的话就是它原本那个意思。”
  
  心月是真心的,她的话就是它原本的那个意思。她拒绝郑琪,甚至无需考虑自己爱不爱他,只要一个理由就足以让她否决——
  他爱她。
  
  原来几年过去,他还是爱她。
  就是因为这样,她当不起。
  在所有爱她的人面前,她都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这几年来,不可能没有人追求心月,可心月没再想过恋爱,更没再想过结婚。她只想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份工作,把它做好,在三年之内打拼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好地步,然后有一笔积蓄去读个名校的MBA。
  到时候,她就有了更高的起点,还能把户口落在上海。
  
  其实想扎根在上海,当然并非自己奋斗这一条出路,还有一条捷径,就是嫁个有上海户口的人。
  对于她这样的女孩子而言,这应该不难吧?
  可结婚这样的事情,她想都不去想它。
  
  已经好几年了,她已经放下了,该放的不该放的,她都已经放下了。
  可为什么这晚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斑驳在地面上清冷的月光时,她却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没有忘记,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心月,心月你知道月光的尽头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小笨笨,月光的尽头,当然就是
  ——啊!我知道了,就是白天嘛!
  ——错,是明天,是我许给你的明天。
  
  那时候,十几岁的孩子,以为两个人之间的缘分真有那么大那么神奇,他的山盟海誓如此别致,提醒了她原来彼此连名字都纠缠在一起,割舍不开。
  甚至还偷偷幻想过某家酒店的大堂外摆着的牌子,“江攸明先生”和“江心月小姐”被写在一起,所有从那里经过的人都会在心里偷偷加一句注释:全世界最漂亮的一对新人。
  那该是多么美妙的婚礼。
  
  太年轻太年轻,还会期许爱情和婚姻的年龄。




☆、5

  第二天,心月顶着一副焕然一新的美貌去公司上班,却发现她的担心和努力都是杞人忧天。
  章允超已经离开上海。
  原来他的中国之行并不仅仅锁定在公司的代表处,还要转战北京和香港。
  原以为会长达半个月的不自在,其实要短很多。
  
  当然,心月不由自主地想过,那会不会是他在校园宣讲会之后临时改变的行程?
  然而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她没那么重要,他也不见得有那么介意往事。
  
  这天的班上到下午,有个电话打到行政办公室,然后心月就被派出去跑腿。
  电话是工商局打来的,说有事让公司去一个人。
  
  心月按照电话里的交代找到那间办公室,敲开门发现里面有三套办公桌椅,却只坐了一个人,正抬着头看她。他穿着一身制服,长得十分端正,简直过于端正,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就是戴着一张绘着公务员脸谱的面具,年龄不大看得出来,或许二十多岁,也可能已经超过三十。
  心月不知如何称呼对方,便自报家门:“我是‘睿超国际’的,您刚才给我们公司打过电话。”
  那人点头招呼她:“请坐吧,你们公司有关文件的复印件都带了吗?盖了公章没有?”
  
  心月一边点头表示肯定一边在他对面坐下,一瞥眼看见桌上摆着他的名牌,中规中矩的照片旁边印着他的职务,是名科员,名字叫幸淳。
  心月在心里失笑:幸淳——幸存?什么父母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啊?这究竟算是祝福还是诅咒?
  
  幸淳接过心月递给他的材料,仔仔细细地审视归档,然后拿了张调查登记表给她,让她拿回去填好盖章,等他通知时再送过来。
  
  心月接过,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暗自摇头:这么点小事,发传真不就行了吗?何必非得要人跑一趟?
  刚要站起来,却又听见幸淳说:“来,在这里填一下,注明你们公司已经领了表。”
  
  心月拿过他递来的本子和笔,在上面逐栏填写:公司名称,领取人姓名,领取人联系方式,日期。
  填写领取人手机的时候,心月不免有些勉强,有一种隐私被强行征纳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填完之后就没有别的事,心月客气地向幸淳道谢道别,就离开了工商局。
  
  回到公司楼下时,心月意外地看见了郑琪。
  看着他快步走近,她掩不住讶异:“你怎么在这儿?”
  郑琪强捺着局促,望着她的眼睛:“今天我休息,可以等你一起吃晚饭吗?”
  
  心月愣了一下,一时答不上来。
  郑琪便又补了一句:“我在上海没什么朋友,我”
  
  接下来他要说什么已经不重要,心月暗暗叹了口气:“约我吃饭的话,打电话就可以了,不一定要跑到这里来的。”
  郑琪的紧张顿时缓和了许多:“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过来逛逛。”
  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他赶紧催她:“你快去上班吧,我就在对街的茶餐厅等你,你不用着急,下班想去哪里吃饭,慢慢想好告诉我。”
  
  心月回到电脑前,看见Skype上有欣悦的留言:“晚上我做三杯鸡哦,一起?”
  心月抱歉:“郑琪约我吃晚饭,不然你跟我们一起?”
  欣悦却之不及:“老大,电灯泡做半次就足够啦。”说罢又补充一句:“说实在的,这个郑琪师傅是不是你的追求者里条件最差的一个呀?”
  心月本能地维护郑琪:“不要乱讲,他其实人很好。”
  
  郑琪的确人很好,好到有时候竟不知如何表达他对她的好。譬如这天晚上吃饭时,他就忽然说了一句:“心月,我知道我没有江攸明好,但我肯定也不会有他那么坏。”
  
  心月垂着眼,筷子慢了下来。
  
  她和江攸明后来究竟出了什么事,其实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高考的那两天,她神情恍惚,大家刚开始还以为她是太紧张或身体不适,直到高考后她成绩奇差被调剂到三本、以及江攸明突然出国的消息接踵而来,大家才自觉恍然——
  原来江攸明抛弃了她,而且显然还很不地道地选在她高考前把这个消息告知,以至她惊痛交加之中考场失利。
  
  对于这种推测,心月的不置一词被大家当作默认。
  
  此刻听见郑琪这句话,心月依然没说什么,只提醒道:“郑琪,在我面前还是不要提那个人比较好。”
  
  郑琪“哦”了一声,笨拙地道歉,脸上掠过一抹惆怅。
  
  其实听见那句话,心月的触动并没有那么多,相比之下,她倒更感念于郑琪的痴心。那时他明明知道她和江攸明在一起,却还是爱她。
  而她是怎么和江攸明在一起的呢?
  
  很多事情,一直一直地拒绝再去想起,年深日久,自己也以为自己忘了,可如果真的去想,却发现脑子不过像是一台放久了未再开动的机器,只是少了清油的润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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