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翁没有正面回答。“皇上,这《五行书》,深奥无比,小仙道行也不足用,刚才所说的,也只是其中一二而已。皇上要想明白其中全部奥妙,必须找一个道行比小仙还要深的人,深入研剖,穷究其理,然后再给皇上您来讲授,那千秋万代之事,都躲不过皇上您的眼睛啊!”
武帝觉得他说得太玄了,便问道:“李大仙人,你说连你都不能全然参透,可你刚才说的,朕倒觉得头头是道啊。”
“皇上!小仙刚才说的只是皮毛,也是小仙琢磨五年才得出的道理!对这《五行书》,我就像木匠遇到铁块块,凿也凿不动,刨也刨不光,搞得我近日食不甘味,衣不离身,穷究死讨。可小仙不得不服输了。”
武帝频频点头。他也是第一次听到李少翁说有他不知不能之事,看来这里面的道理,决非凡人能懂了。他想了一想,笑着说道:“朕明白了。连你李大仙人都读不懂、参不透的书,这天下,可能只有一个人能读懂参透了。公孙贺!”
因为霍子侯上次被打得厉害,还在养伤之中,武帝身边除了李延年外,公孙贺也常来听令。因为年纪偏大,又是卫少儿的老公,自己的姐夫,武帝便让他坐着。听到这话,公孙贺忙站了起来答道:“臣在。”
“朕让你给东方朔在甘泉宫边上修建的那个金马门,修好了没有?”
公孙贺说:“秉皇上,金马门于前几日建成,臣正想请皇上视察。”
武帝颔首:“你办事,朕放心!不用看了,李延年!”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请东方朔带着他身边的人,明天早上辰时,住进甘泉宫,朕在那里等着他。朕要让他一边隐居,一边给朕参透这本《五行书》!”
李延年应道:“奴才遵命。”
张汤看了李少翁一眼,两人脸上都没露出笑意,但心中的窃喜。却像狗熊扳倒了蜜罐子一般。
(二)
张汤的廷尉府中。戒备森严。
李蔡的儿子李更,经过三番盘查,两次搜身,才得以进到官衙。李更一看,张汤不在,只有吴陪龙在那里算计着什么事情。
李更知道吴陪龙很管事,便向他说道:“吴大人,丞相到瓠子堵河,小的在家中有些事情,手中盘不开,请大管家帮衬一把。”
吴陪龙知道,李更是买地盖房,钱不够了。“李大公子,堂堂丞相家,也还缺钱花?”
李更笑了一笑:“吴大人,不瞒您说,家父虽然丞相做了好几年,可在钱这个事上,他一向胆小,所以家中积蓄不多。”
“那你一口气买了阳陵周围的三十多顷地,要花多少钱?”吴陪龙显然是要刨根问底。
“不瞒大人,一共用了六百万。这下子就把家中积蓄全用光了。小人只好再想办法,又弄到三四百万,买了木料砖瓦。眼下已经开工,可是工钱不够,那个包工头赵六鬼不干了。”
“你要借的,原来是工钱?那还能要多少?”吴陪龙不经心地问。
“三十万。”李更伸出三个手指头。
吴陪龙把手中的账本一合,扔到一边:“李公子,不瞒你说,张大人拿不出这三十万来。”
李更乐了,问了我半天,就给我这句话?“吴陪龙,你给我逗闷子吧。张大人堂堂廷尉兼御史大人,官从一品,他当了二十多年!三十万都拿不出?是你这大管家不愿借吧。那我就等张大人回来再说。”
吴陪龙冷笑一声。“李公子,你想借钱,也该找个有钱的地方。张大人这府上,除了供养老太太的钱我不知道外,一律都在我手上。别说三十万了,就是三万缗钱,也拿不出来。”
李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吴陪龙,你真行。你说张大人连三万缗钱都没有,鬼才相信!”
吴陪龙认真地说:“李公子,你以为你爹是丞相,他有钱,张大人也就该有钱?张大人虽然官位比你爹差不多,可有一点是你爹比不了的,那就是,张大人不贪财。”
李更哪肯相信?“哈哈哈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张大人俸禄在三千石以上,他就是不贪,也拿得出十万八万的来。你那些话,鬼才相信!”
吴陪龙见他接连两次说出“鬼才相信”这话,心中升起一股恶念,真该让你做鬼!可他面子上仍然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好,李公子,实不相瞒,张大人的钱,都是经过我的手,变成了张大人喜欢的新鲜物件。李公子,你是不是想看看?”
李更笑道:“那我得开开眼!要是有什么好的珍珠宝贝,我就拿出去,卖他个三十五十万的,也就够了。”
吴陪龙笑着说:“那好,你随我来。”
两人走进一个秘密的通道,进一个黑黑的房子。
吴陪龙将窗户上的草帘子拉开,只见屋里到处都是刑具。有各式各样的刀子,粗细不等的绳索,还有吊在房梁上的器械……
李更吓得直哆嗦:“哎哟妈耶!这……这……”
吴陪龙如数家珍:“来,李公子,我告诉你。你看这儿,是六十三把刀做成的,叫做刀山。”他伸手拿过一个好象从竹简上间隔着抽下一片似的东西,对李更说:“你看这个,这是张大人新发明的,用竹子来夹犯人的手指头。十指连心,一夹就招。”
李更又哆嗦一下:“哦……哦……”
吴陪龙将他领到一个椅子边:“李公子,请坐。”
李更早就浑身发抖了,见有坐的,急忙坐下去,想定定神。
吴陪龙将他的两只手摆放到两边的扶手上,然后用脚踏一下什么地方,只听“哗啦”一声,李更的两只手被两块木头扣住了,他再动动腿,发现自己的腿脚也被绑住了。
李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吴陪龙,你要做什么?”
吴陪龙笑道:“李公子,别害怕。凡是到这儿来的,都要感受一下。我是让你看看,张大人喜欢的这些东西,你是不是也喜欢。”
李更身子更加颤抖:“吴大人……你别动真的……”
吴陪龙从椅子后面翻过一根滕条,正好套在李更的脖子上。只见他脚下又一用力,李更的脖子使被卡在椅子后背上的木槽内。吴陪龙将他的头向后一拉,上面马上掉下一个大大的鞋楦子似的东西,正好塞到李更的嘴里。李更想叫也叫不出来,只能呜噜呜噜地哼哼着。
吴陪龙顺手从右边拿出一个水罐子,里面有红红的东西。他一抬胳膊,便将水罐子里面的红水倒进了那个大鞋楦子。
李更只觉得嗓子咕噜咕噜作响,然后一种被许多钢针一齐扎的感觉从喉咙口一直往下扯,一直扯到五脏六腑。他不仅泪水直流,同时觉得下身湿漉漉的!
吴陪龙将鞋楦子拿出来,问道:“李公子,味道还好吧?”
李更的嗓子“噢棗噢”作响好几回,才痛苦万分地大叫:“吴陪龙,你要干什么!”
吴陪龙冷笑起来。“哈哈!李公子,真对不起啦。张大人要我问问你,你买了先皇寝陵前的那三十顷风水宝地,花了几百万缗钱。那钱,是哪儿来的?”
李更知道真的不好玩了,便大叫:“吴陪龙,你要审我?”
“哈哈哈哈!”吴陪龙放声大笑:“你都坐上了老虎凳了,还问是不是审你?真好笑。审你又怎么样?说!你买地建宅,用了那么多钱,是哪儿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过鞋楦子。
“我说!我说!”李更实在不想再尝那东西,便说:“吴大人,我爹当了好几年丞相,总少不了有人送点礼物,我和家母把这些礼物卖了,就得到这么多钱。”
“胡说!看来你是没有玩够!”吴陪龙说着,伸手去拉李更面前的一道木板。只听“哗啦”一声,那块木板被拉到一边,原来那是一扇门,隔壁是一个烧着炭火的炉子,炉子里面有红红的烙铁!
“李公子,你看,这是我和张大人最爱玩的玩意儿。你要是跟我说实话,我们俩可能还能帮你。你要是不说实话,那我就把这铁,烙到你的脸上!”
李更大叫“别,别……吴大人……你别这样……我说实话,行不行?”
吴陪龙面目狰狞地说:“说,一点假也不许掺!”
李更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狡诈。“吴大人……我买那块地,加上建房,总共要花六百万。我爹只给我一百万。其余的,只好靠借来……这不是,小的又到您这儿,找张大人借钱……”
吴陪龙冷笑起来。“你还不说实话。整个长安城,除了张大人,谁还会是你爹的朋友?你要是能借到钱,就不到张大人府上,到阎王爷嘴里讨食来了!你做的事,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和张大人?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手给套上竹夹子!”实际上吴陪龙不敢这么做,因为那样会留下外伤,他怕张汤回来会不高兴。想了一下,他还是将鞋楦子塞进李更口中,又将一杯辣椒水灌了进去。
李更呜噜呜噜地哭喊着:“我说!我说!”
李更将鞋楦子拔出来,却又用夹子从对面的炉火子中夹出一块红红的烙铁来,放在李更面前。
李更这回彻底地招了供:“吴大人,我说出来,除了张大人外,你千万别告诉外人!我爹他要我在长安购买三百万个堵水用的草包,我就让人以次充好,每个草包扣掉一缗半,得到了四百五十万……”
吴陪龙冷笑道:“好哇!李公子,难怪你爹老堵不住水!要是皇上知道了这事……”
李更大叫:“吴大人,看在我爹和张大人的交情上,你嘴边留情……”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着门帘打开,带着一阵冷笑,张汤走了进来。
张汤故作吃惊地问:“陪龙,这些刑具,本来是给颜异准备的,你怎么也让李公子尝了鲜呢?”
吴陪龙说:“大人,问清楚了,李更他从堵河的款中,克扣了四百五十万!”
张汤看了李更一眼,笑了一笑:“算了,算了,陪龙,别这么认真。谁让我和丞相是莫逆之交呢?这事要是说了出去,不仅丞相的位子难保,他们全家的性命,也都完玩。可丞相是本大人举荐的,到那时,本大人脸上也无光啊!李公子,你说是吗?”
李更感激万分:“张大人,李更谢过您老人家,也代我爹谢您老人家了!”
张汤的动作非常熟练,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李更从椅子上解放了:“好啦,你回去吧,把那宅子的工程减一些,别再到处弄钱借钱了。更不许你再从堵河物品上作文章,三位长史一直用眼盯着你爹和我呢!”
李更感激涕零,一面往外呕吐,一面跪拜欲出。
张汤见他浑身都是辣椒水和尿一类的东西,便对吴陪龙说:“给他找件干净的衣服,说什么,他也是丞相的儿子,不能这个样子从我府上出去!”
(三)
一座高大的白墙青瓦的宫门之前,一匹金色的铜马塑像显得特别醒目。宫门上的匾额里,赫然三个御笔:金马门。
进了金马门,便是一个小院,一个和东方朔的家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院,只是没有了隔壁的修成君的家而已。公孙贺知道,金马门必须按照皇上的旨意来建,可建居室便可按他自己的主意。他要让东方朔住在金马门,有如在家中的感觉。
东方朔骑着他的小毛驴,晃晃悠悠地来到金马门。道儿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阿绣和珠儿,跟着老爷慢慢走了进来。
转过一个弯,金马门便在面前。东方朔没来得及看门,只好